苏紫紫、干露露和她们的身体


 


在进入大学一段时间之后,紫紫在偶然中成为了一名“裸模”,开始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说“使用”身体,按照我的理解,就是指有意识地把身体不再作为身体,起码不再作为自己的身体,而是作为一种外在于身体的需要去开发和利用的“物品”或“工具”,尽管身体的生理状态还附着于被利用的身体,因为毕竟身体的性别特征构成了身体可资利用的基础,但被使用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个体生命的承载者,而是某种他者存在的承载者。紫紫或想要告诉人们,这已经不再是那个我的身体,而是那个非我的身体,是可供人利用的一个“物件”或“工具”。这是一个与弗洛伊德所谓的主体变成客体非常近似的过程。[1]于是,在紫紫的亲自安排和照料下,她的身体走出了自己身体的界限,甚至走出了身体本身的界限,开始成为公共空间里的一个存在物。

在紫紫尚短暂的人生经历中,这样的决定无疑是一件大事,在真正做的时候内心是会有犹豫乃至挣扎的,但是有一个问题恐怕是任何人都需要面对的,那就是把身体当作非身体,把自我当作非我,从根基处取消自我和自我身体存在的常规方式,这需要一种承担或许某种放纵自我的力气。紫紫以她表面看上去弱女子的外形迎接这样的承担。确实,以理性或幻觉来区隔自我与他者,把自我放在一边而进入身体构成的非我族类(角色),不是一件易事。

女性对自我身体的利用通常是根据女性身体特点和社会规训来完成的。对于女性来说,“裸体”是身体的根本性反叛,是身体非我化的极端形式。以“裸体”对抗身体,这是女性自我“本真”状态的最激进的流露,是女性“解放”的最彻底的形式,然而,这里却也遮蔽着更为骇人的身体逻辑:女性只有控制身体,才可能控制一切;女性只有解放身体,才可能解放一切。换句话说,身体是女性的最大财富,让身体说话,让身体置于自由之下,是女性最高的生存原则。紫紫的反叛行为与这一规训中的身体解放意识构成某种意义上的谋合,也成为她开始学习使用自己身体的坚实基础,而来自外界的一步一步压力,也使得紫紫对自己身体和身体能量的认知不断充实起来。

其实,女性的裸体行为,尤其在公共空间,在自我与他者之间进行必要的区隔之后,还需要一种自我设计身体展示的技术,否则这种区隔的努力就会失败,尚未区隔或尚未完好区隔的身体展示都会给展示者本人带来麻烦乃至难以预见的心理伤害。网络上或电视上看见的紫紫,无论是她的裸体还是她的言谈,都表现出她其实对身体的可利用价值乃至途径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构思和把握,也就是说,她充分理解外界对于女性身体的接受程度以及她日后更好地调控身体的方向。当然,每个人都有利用自己身体器官的权利,而且每个人的身体器官都是承载行为的有效工具。这样的说法既依赖于医学、生理学,也依赖于社会学和政治学,但是如何观看紫紫的身体行为,或有更多的说法需要留意,这也成为身体自我异化和身体自我反抗的不可或缺的条件。

根据我的有限观察,紫紫对身体的技术性控制和利用始终是在尝试不离开她自己设定的一个核心理念,那就是对身体整体性和内在气韵的坚持。紫紫的一个说法会令她的观赏者有些不解,这也是紫紫表露出的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想法。在凤凰卫视某一档谈话节目里,紫紫说,其实她在展览身体时,是时刻需要自我保护的,是时刻需要自我在意的。于是,那位男主持人有些大为不解地问道,既然已经“脱了”,面对别人对自己身体的观看和享用,除了满足与否,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那位男主持人大概没有意识到,他在这里与紫紫的对话是南辕北辙的。男主持人关心的是身体“道德”问题,而紫紫谈论的是身体“技术”问题,或可说是身体如何安置的“哲学”问题。男主持人把紫紫与紫紫所展示的身体视为一体,从而最有力的评判身体的武器就是道德,而紫紫则是有意识地将身体本身与身体展示区分开来,或者说聪明地划下我的身体与我的身体的他者化之间的严格界限,也由此任何道德戒律在紫紫的身体展示中早已不再具有效力。公众场合,女性的脱与不脱,裸与不裸,对于男权意识来说,它自然构成道德戒律的一条界限,也是男权社会建构文明法则的一条界限。身体从赤裸到遮蔽,从遮蔽到赤裸,有气候的因素,还有社会生产的因素,尤其是女性身体,它的遮蔽与赤裸不仅是为了服务于围绕男权建立起来的社会伦理,也表达了男权钦定的唯我独尊的社会诉求。那位男主持人关心的是,裸体对于男性构筑的视觉秩序的“破坏”,一脱,使得“人类”文明法则不得不面临“礼崩乐坏”的隐忧。而紫紫所关心的不是男权意识里的界限问题,而是裸体之后如何在自我的身体和他者的身体之间划分出合理界限的问题,也就是说,她能在何种意义上出让自己的身体,在什么意义上利用自己的身体,从而使身体非我化达到最大的可利用效果。

紫紫在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暴露身体。她说,这样的身体活动已经使她慢慢着迷了,而且她要永远地进行下去,即使将来怀孕了,身体变形,五六十岁,乳房下垂,她也要坚持下去,因为这是一个生命体(注意是“生命体”而不是“身体”)的自然生长过程。如果说现在紫紫的内心装满了她所理解的有关身体的美好而纯净(非色情)的理解,那么,将来的坚持则使她今天的这一举动更具有某种“哲学”意味,因为如她所说,她的选择是一个生命体对生命状态的选择,这样的生命状态已经完全脱离了紫紫本人的意愿,也脱离了紫紫本人的身体,脱离了道德规训下的身体意义,身体他者化为存在的表达,它俨然成为生命体的代言。从这个意义上说,紫紫所坚持的不仅是一个女子的裸体秀,而会是一个生命体的气韵和精神。

当然,现实中的紫紫越发意识到,身体调控不仅需要意识,而且需要技术,这一所谓的技术就是调控好身体位置和期待的技术,就是使身体观看术符合预先设定的方向和内容。也就是在这一维度上,紫紫越发自信起来,她知道自己能够通过身体的调控达到她所设定的身体利用效果。我想,在镜头前紫紫是不放松的,或者可说是精神高度集中的,她的自我在意表现在时刻要意识到身体的每时每刻的呈现状况,由各部位(器官)组合的身体是否达到一个整体,具有整体的效果,而镜头取景框是如何摄取身体的,每一个镜头,每一次快门,都在紫紫的意识里形成一幅幅画面。紫紫的不易也在这里。她始终注意把性感器官与身体整体联系起来,绝不轻易接受对个别有争议器官的突出和强化;她更在意的是图片里人体姿态、人体线条、人体动作的整体美感,以及脸部、手部的特写;而在最动人的曲线设计上,她也非常着意展示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而紫紫的笑意只有在拍摄脸部特写时才能捕捉到。此外,图像的虚幻化也是紫紫尝试处理人体而谋求达到某种技术(艺术)效果的方式,即使是抓人眼球的人体敏感部分,也通常由于虚幻形式的强力介入所导致的“干扰”而无法产生其他联想,因为是过度的虚幻,其制造的朦胧效果始终会朦胧下来,不会让人的视觉有云开雾散的期待。

尽管对于看客来说,紫紫的身体展示就是的女裸体的展示,至于展示人是否有自己的意愿,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女裸体被观看,被欣赏,整个社会对这般身体展示的期待,也会因为荷尔蒙而更具有戏剧性,而难以像女性自我预先设定的那样,按照女性自身的意愿呈现,因为女性之所以在身体展览和身体表演方面具有男性缺乏的“优势”,虽说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但也与社会预留给女性步入规训的时空环境有极大的关系,整个社会或明或暗地要求她们符合男权欲望,这种表面上流露出的宽容,其实是在获得一种消费快感后对女性本身存在的不置可否。这一点紫紫是否意识到,或者说她的一厢情愿的身体展示和操控技术是否能换来预期效果和自我宽慰,恐怕还一时难有断言,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管怎么说,紫紫已经能够从容地进入自己构造的(哪怕是充满自我欺骗的)身体世界了,她有着一个自我感觉不错的身体方案。尽管之初有利用身体进行控诉和报复的情绪,这符合她的性格特质,但今天的紫紫已经不再是一个弱小的女子,她在恳请那些无意中挡住她享受阳光的人走开,并把阳光继续留给她而让她能够获得更多的温暖之时,也开始学会拒绝某些难以操控的身体呈现方式。在紫紫的新浪博客里,有一段视频,是她对自己十九年不开心生活的讲述。你几乎难以想象,在只有十九岁的紫紫身上,发生了一桩桩不幸的事件,它们确实可以作为紫紫选择“裸模”职业的最内在的心理诠释,却也是她要顽强坚守这样一种身体利用方式的最内在的精神询唤。

 

2

 

 比较于紫紫,露露的经历无疑更加丰富。不过,她们之间的最大公约数也颇为显著,身体成为她们广而告之的符号。露露最初是一个演员,只是在单纯做演员的日子里,并没有在电影界和观众那里引发更多的关注,以至于后来她以模特身份大红大紫时,她的演艺生涯才被慢慢发掘出来,而这一切多少令人惊讶乃至无奈。这倒不是说露露的表演有什么不好(这一问题已超出本文的内容,不再讨论),只是人们不能不有一个疑问,做演员没有引人注目的露露,为什么会在媒体的聚光灯下以模特身份征服了大众眼球?甚至获得了估计她本人都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

表面上看,露露似乎走了一条“弯路”——从普通演员到超级模特,不过,这种由身份转换所透露的露露的成功似乎更值得玩味。

 露露作为模特的爆红,网上搜索即可获得大量信息,起点都直接指向据说是由她母亲摄制、发布的一则女儿征婚的网络视频。这则视频的最大亮点,不是征婚者的价值取向和情感告白,也不是对男方提出了什么离奇、苛刻的条件,而是征婚者的出浴流程,其中包含着看似不经意却又充满诱惑意味的身体暗示。按常理,这样的场景无论如何也难与征婚挂起钩来,但是在画面的流动中母女对话确实谈及了这一话题。这段视频的独出心裁之处留足了令人遐想的空间。女人征婚就是要对面男人(同性恋除外),男女之间的吸引,色相更是第一位的。这样说来,“出浴门”征婚倒也没有什么不合常理、不合逻辑的地方,甚至可以说,露露母女更为深入地洞悉和把握了男女交往之道,从而直接把色作为公开的愿者上钩的“诱恋”筹码。这种在征婚中如此大胆、泼辣的举动,虽然打破了某种征婚伦理,但是无疑也带给人们一种无比兴奋的深度期待:她还会有什么更令人称奇的表现?果然不出所料,之后的露露以火辣的身体和出位的着装频现各种走秀场合,真正做到了色不惊人死不休的地步,聚光灯不由得开始强烈聚焦,她的每一次出现都会有不一样的惊喜奉献给大家,人们充满期待的身心不断得到满足。仿佛转眼之间,露露成为了海量模特中不容小觑者,成为了眼球经济中超强竞争者。

在我看来,几乎可以毫无保留地认为,露露的成功来自于人们自身普遍存在的窥淫癖本性,而露露本人恰到好处地迎合了人的这一本性。不过,在解剖此现象前,还有一个可以作为语境关联域的问题需要给予说明。先来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与演员比较,模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说起演员和模特之间的差异,不能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尽管镜头前的演员与镜头前的(非裸)模特都在进行表演,但是两者之间确有不同。演员不需要自我身体的开放和替换,只需要自我身体的遮蔽和包装,需要通过服饰隐喻和角色模拟达到完美;演员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表演他人的基础,尝试在自己的身体上演绎出角色的身心状态,而不是把自己的身体抹擦掉,去做一个无自我的身体的展示;演员是在用性格进入情景,用情景带动观众,而不是在他者化的身体上寻找可观看的内容,寻找观众视神经的刺激和兴奋。更具体地说,镜头前的演员通常是在虚构的故事里演绎角色,由于角色是剧情化的,角色的性格和行为需要一定时间长度的情节来加以展开,所以演员的一切表演都不能偏离人物预先设定的情境,人物行为和剧情吻合于一定的时间长度,时间长度是这类演员自我塑造的不可或缺的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说,演员的表演是时间性的,或许你可以说剧情的拍摄影像过程并非如此,演员通常是一对一地面对镜头,但恰恰是由于演员与观众的分离,彼此处于不同的时空,才使得蒙太奇在另外一种时空下制造出具有充分时间感的拼接和缝合,高超的技术手段使镜头前演员的表演获得了真实的时间感。演员的非现场性自然不可能获得实时回应,更不可能营造出现场氛围,镜头前的演员只能是在无我中表演他者,在想象中面对观众,但是演员在公共空间的呈现结果是时间性的,给人以连贯过程感和时间存在感,这一点毋庸置疑。时间性凝固了演员的一切特性。

模特是属于空间的,他/她既不演绎剧情,也不再现他者,更多的是对自我身体的空间把握和演绎,模特之特质在于空间呈现。非剧情性意味着模特的出场不需要时间长度,不需要在时间中展开人物行为、性格和故事情节,也因此他/她的去时间性以及时间空间化格外凸显,也格外值得留意。模特在时间中的停留是瞬间性的,高度浓缩性的,自我成为一个绝对的中心之点,即使处于代言人的角色,但是他/她的光辉一定要笼罩住被代言之物,无论是服装、汽车,还是日用物品,要在一瞬间使被代言物填充灵韵,这灵韵来自模特所赋予的生气灌注。填充模特空间的,除了现场之物外,至关重要的是模特自身——身体,这是一个时间消失的现场,一个空间之点被放大呈现的现场。空间性更易于构建一种稳定、放大的景物关系,最易于凸显被精雕细刻之物,而模特参与其中实际上是通过人化自然来达到空间占据视觉首位的效果,也是把人和外物整合为一体的高级策略。外物因人而生辉,外物因人而富有价值。从这一意义上说,模特本身具有高度的反身性,她/他是谓词和主词的同一体,而其中身体的直接利用成为一个高度聚焦的交汇视点。

当然,裸模与非裸模之间的区别也值得留意,其中的差异不仅表现在职业上,而且更多地表现在模特对身体的自我认知和利用上。裸模是在裸中遮蔽性,而非裸模是在非裸中暴露性。脱与不脱,裸与非裸,自然与文明,解放与束缚,这样一组有机词语可以充分地组合起来,构成一个社会与身体之间关系的剪不断理还乱的链条,从而深深植入身体对周边环境和社会属性的利用之中。前者表征一种人的本真状态,后者表征一种人的社会状态。尽管这样的划分过于简单,但是它又确实填充了人(模特)自我的无意识。脱,指向生理;不脱,指向心理。脱,最终导致身体器官的接触;不脱,诱发出各种莫名的欲望。脱,就是能指,焦点凝固,冲动疲劳极易产生;不脱,成为能指延宕,焦点不断延续,充满未定,冲动频发。脱,或由于观赏的距离而通向单纯的静穆的艺术;不脱,则可能在距离的玩赏中引发难以排解的诱惑。由此,脱的实质在于素朴,而不脱的实质在于诱惑。诱惑是一种不脱的“艺术”,是一种不脱所要达到的潜在目的。人存在的基本关系就是诱惑关系,就是在欲望的驱使下达到关系的生成。诱惑,尤其是女性诱惑,不仅构成了现代社会以来的商业需求,更为关键的是它成为一种现代文明普遍认同的价值需求。

露露与紫紫的根本不同,前者是非裸模,而后者是裸模。如上所述,紫紫作为裸模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对身体的区隔,使自我的身体成为他者的身体;露露不仅没有着意区隔身体与非身体,自我身体与他者身体,反而始终在给人们以这样的强烈印象,我所展示的身体就是我自己的身体,它固然是女人的身体,但更是我作为女人的身体。这一点可以从露露对身体利用的几个方面得到观察。首先,露露在不同场合把自我的身体呈现与自我的情感呈现充分融合,面部表情的变换与身体姿态的调整高度谋合,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与花枝招展、摇曳生姿整合为一体,让观者始终能够感觉到,眼前的身体观看笼罩在一种诱惑和挑逗的冲击之下,身体被内在的欲望所灌注、所主宰、所湮没,它的律动与它所依附的身体拥有者的眼神、心跳、情绪不可分割地粘连在一起,一句话,它是属于一个名叫干露露的女孩的身体。其次,当我们单纯地面对女性的裸体时,几乎无法辨识身体的归属,因为所有的(女人)裸体几乎都是一样的,它们的生理特点没有实质的差异,因此,真正的女人身体的诱人之处,不仅来自于身体的自然状态,更需要加上对自然身体的充分包装,服饰不仅属于地域或民族文化的一部分,更直接属于个人欲望和情趣的一部分。就露露而言,她在各种场合的着装无疑更在意作为女性的诱惑力,充分利用女性身体的自然特点,极力谋求独出心裁的全方位的惊艳效果,极力突破人们有关服饰的规约和习惯,给人以浓烈的视觉刺激。鹏讯视频有一段对露露着装的初步总结,分为五大类,即爆乳装、布条装、露P装、透视装、各种SM制服装(腾讯视频)。这样一种剥离模特出场实景的服饰归类,其实透露出露露是如何强化自我身体存在的特质之所在。即使在身体操控的技术上,与紫紫相比,甚至与其他的非裸体模特相比,露露也更具挑逗性和侵略性,应该说这又与她张扬的个性、她对模特这一职业本质的认识,以及她对女性价值的社会生产方式有效性的明确认知有关,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说,与露露对女性存在相关,当然,这样的一种境界还需要完全脱离男性设定的价值判断和商业利益来加以言说。其实,一旦空间被放大定格,什么可以最有效地搅动整个展示空间的气氛?什么可以达到商业利益所期待的所向披靡的吸睛效果?模特身体的烘托所导致的诱惑不能不成为立于不败之地的一大法宝。[2]

遮蔽与暴露的辩证结合,弄得好就是最符合人性需求的,或者说也是最能有效地制造人性需求的。哈维这样说过:“创造一件美的物体就是用这样一种把我们从时间的专制之下拯救出来的方式,‘使时间与永恒联系起来’。‘使时间贬值’的冲动重新表现为艺术家通过创造‘强大得足以使时间停止’的作品而进行拯救的意志。”(《后现代的状况》,第158页)这实际上是在把时间拖回到某一空间之点,而能量在空间的不断聚集会强大到足以导致内爆和外爆的同时发生。模特就是这样的一种空间存在物,就具有这样的能量。她/他就在一个固定的现场,使一切终结,使一切聚焦于自身,从而引发视觉暴力的施虐。露露就是如此。她把自己化身为一个尤物,承办了一个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消费的视觉盛宴。遮蔽与暴露实际上也可以置换成另外两个词语,那就是诱惑与观看,这就有必要使我们回到前面提及的窥淫癖了。

 

3



 应该说,窥淫癖是现代社会的一种规则,它是文明社会确立后人与人(尤其是异性)之间的一种潜在的常态关系。窥淫癖基本上是空间性的,因为它不太需要在时间中留恋,而只要有空间捕捉到强烈的刺激就能够达到效果,而这在某种意义上正好为女性在男性社会所设定的自我解放和自我展示供了路径和场所,或者说,女性在这一过程中落入了男性设定的意识形态圈套。不过,时下的一个更为凸显而普遍的现实是,窥淫癖的公开化,它几乎成为公开场合寻找淫乐的有效方式,这样的改变显然有来自于女性的自我解放意识,也同样不能忽视男权社会为达到规训目的而披上的一件健康化的娱乐外衣。波德里亚有一段与此相关的精彩之论,值得留意。他说:

 

……女性被提升到一个完整性别的地位(平等的权利、平等的性享受),提升到价值的地位,削弱着作为不确定原则的女性。整个性解放就处在这种强加权利、强加地位和女性的性享受的策略中。这是作为性的女性的过度展示和舞台演出,也是作为性的众多证据的享受的过分展示。

   黄色淫秽(porno)则明确地说明了这一点。它是裂口、享受和能指衍生的三部曲,黄色淫秽仅仅是一个享受型女性的激烈提升……从此以后,妇女将尽情享受,并且知道为什么。任何女性气质将变得清晰可见——性享受的象征女人,性欲的象征享受。不再有不确定性,不再有秘密。这是正在开始的根本淫秽。(波德里亚:《论诱惑》,第31—32页)

 

“根本淫秽”,波鲍德里亚这里讲的似乎与权利、责任、道德毫不相干,而是女性自我解放的一条颠覆性的革命之路,只不过“被提升”这样的说辞透露出其中的秘密。获得“完整性别”的女性从男权社会的压抑中彻底解脱出来,这应该说是一种女性脱胎换骨的生存状态。也恰恰就是这样的一种建立在“完整性别”基础上的“淫秽”状态,使得观看女性(包括身体)成为了公开的秘密,“窥淫”不需要停留在心理层面,而是构成了日常生活的正常观看行为。事情会是这样完美阳光吗?

穆尔维在讨论精神分析电影时,曾提出影像本身为窥淫癖提供了一个样本,对人的形态的迷恋,人的快感的生成,都是影像所产生魅力的根基。穆尔维说:“在一个由性别的不平衡所安排的世界中,看的快感分裂为主动的/男性和被动的/女性。起决定性作用的男人的眼光把它他的幻想投射到照此风格化的女性形体上。女人在她们那传统的裸露癖角色中同时被看和被展示,她们的外貌因编码而具有强烈的视觉和色情感染力,从而能够把她们说成是具有被看性的内涵。作为性对象被展示出来的女人是色情奇观的主导动机:从封面女郎到脱衣舞女郎,从齐格飞歌舞团女郎到勃斯贝Ÿ伯克莱歌舞团女郎,她承受视线,她迎合男性的欲望。”(吴琼编《凝视的快感》,第8页)穆维尔的如此断言,其所设定的情节显然是女性仍处于波伏娃所谓的“第二性”境遇,起码还不是波德里亚意义上的“完整性别”层级,这是一种合谋于男权意图和规训的结果。

我这里所讨论的无论紫紫还是露露,其实她们都还难以成为波德里亚所谓“完整性别”中的一员,因为“完整性别”是对女性身体展示乃至窥淫癖的从根基处的瓦解,从而构成一种本体“淫秽”,也因此不再需要任何女性解放意义上的存在。而恰恰就是女性解放的意念和氛围,才会使紫紫和露露现象构成一个社会事件,[3]才获取了她们具有值得关注的价值。具体而论,现场模特具有远比电影影像更加强烈的诱惑感,它的空间呈现对窥淫癖的满足远远强于时间流逝中的电影影像。紫紫在访谈中极力回避身体的利用,更愿意把身体作为一种他者来加以调控,而露露在访谈中始终强调大家不仅要关注她的“事业线”,也要关注她的“事业心”,只不过紫紫和露露作为模特在公共场所的任何一次展示,似乎都是在解放或平等的潜意识里去谋求远离女性在性别基础上自然形成的自我约束乃至传统男性社会构建的外在的道德规范。在一次访谈中,露露不时流露出自己可以使自己的身体符合人们的期待,只要任何身体行为不违法、不违反道德。而对于采访者提出的大众纷纷质疑的有关“挤乳”、“爆乳”之类的问题,露露在回答中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感,甚至把这样的行为与母亲、与哺育、与乳汁联系起来,似非常巧妙地回避了诱惑的内质(腾讯大秦网,《干露露专访》,http://play.v.qq.com/play?vid=9bmiLEggw7V)。这样一种貌似回归自然的策略,反倒使人感觉其中包含的某种对于女性身体的格外在意和利用。按照女性主义的观点,女人对自己身体完美性的追求并不是天性的,而只能说是对后天需要的响应。从这个意义上说,要想去除女性身体展示的性别意义,去除性别活动所提供的窥淫行为,都不能不说是对穆尔维所描述的女性不平等命运进行反抗的写照。如果按照波德里亚的思路,把“完整性别”以及建立在其上的“根本淫秽”推向前景,还需要寻找进一步“解放”女性的空间。

波伏娃与穆尔维对于女性存在的追问,其思考的核心点大同小异,只不过波伏娃把侧重点放在了更一般的女性历史上。作为早期女权主义者,波伏娃提出,整部妇女史就是由男人写就的。“要求女人作为肉体、生命和内在性,作为他者出现的理论,是男性的意识形态,他不表达女性的要求。大多数妇女对命运逆来顺受……当她们进入世界的进程时,是采取男人的观点,跟男人保持一致。”(波伏娃:《第二性》,第186—187页)女性的历史,在现代社会更多地被凸显为身体的历史,这确是男人留给女人的一块空间。通常意义上,女人身体的呈现是与美丽、性感、欲望、幸福、满足这样一些观念密切相关的,而这一切构成了女性身体的必需要素。用波德里亚的话说,这是一种“身体关系的新伦理”的构建(波德里亚:《消费社会》,第143页)。比如说,“美丽之于女性,变成了宗教式绝对命令。美貌并不是自然效果,也不是道德品质的附加部分,而是像保养灵魂一样保养面部和线条的女人的基本的、命令性的身份……在女性身上,是那开发着并‘从内部’提示着身体所有部分的敏感性……”(波德里亚:《消费社会》,第144页)这样的“新伦理”显然是男性意识形态的表征。不过在多少年之后,波德里亚深化了自己的观点,他试图把这样的一种“身体关系的新伦理”变成一种具有颠覆意义的去除意识形态诡计的女性的自我选择和自我确认,也即把女性从根本上提升为一个具有“完整性别”意义上的存在。不过,表面上革命意味十足的“完整性别”到底是一种绝对的讽刺还是一种绝对的认同?波德里亚使这一问题变得更为复杂。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无论是波伏娃还是穆尔维,她们对于女性以及女性解放的观察都或隐或现地处于男性早已设定好的话语体系中?如果她们对于男权主义的批判以及她们对于女性解放路径的选择,是建立在与男权社会相对立的基础上的,那么波德里亚是不是揭示出更为隐秘的实质性的问题之所在,那就是,如果一种新“身体关系的伦理”直接指向“完整性别”的谋求和构建,从而导致“根本淫秽”的可能和呈现,也就是说,“根本淫秽”成为一种整个社会的日常生活伦理,它是去传统价值判断的,去传统伦理裁决的,也是去男性意识形态的,这样的解放对于女性来说真的具有自我确认和自我存在的意义吗?如果把“根本淫秽”从传统意义的色情清单中除去,把它作为一种色情之外的女性的自在方式,那么她的解放真的摆脱了男性设定的意识形态圈套吗?波德里亚想用“完整性别”来完成女性的自我存在需要,但同时他也在社会价值方面走向了“根本淫秽”不再是传统“淫秽”的设定,这一自我存在的“淫秽”,是完全以自我意愿为中心的“淫秽”,是自我身体欲望得以实现的“根本淫秽”的合理性根基,具有本体意义。不过,“根本淫秽”能够达到波德里亚所期待的社会效果吗?

回到历史和现实,在波德里亚的绝对化思维之外,还有不容忽视的社会现象和诠释空间。比如,时间是男性的,空间是女性的。或者说,男性把时间分配给自己,把空间分配给女性。弗洛伊德就提出这样一种观点:女人的存在使命就是站在文明的对立面,阻碍文明的发展(弗洛伊德:《文明及其缺憾》,第47页)。这里的关键在于“发展”二字,发展是男性理解世界的方式,而女性则更在意当下,更在意一种当下的存在状况的感受和呈现。因此,累积性的文明,乃至需要展望未来的文明,其发展实际上是男性理念自我投射的结果,这里他排斥女性的参与,而只是把女性留在了原初之地。

按照福柯的理解,性是个体成为主体的一个不可或缺的构成要件。“为了弄清现代个体如何能够体验到自身是一种‘性经验’的主体……最好是寻求个体是根据哪些自我关系的形态和样式被塑造和被认可为主体的……研究自我是如何被塑造成主体,同时又把所谓的‘有欲望的人的历史’当做参照领域和研究领域。”(福柯:《性经验史》,第109页)男女在性上中出现不同,这种自我乃至外在的主体化过程也分道扬镳,这种差异某种意义上出自本性,当然更多是作为波伏娃所谓的男性管制的一个结果。主体确立的差异,在女性主义那里,就有了一个有效的观察视角。因为女性主义所强调的已经脱离个体性经验问题,而是从更加宏观的社会身份介入,从而把社会身份如何确立作为谈论女性主体问题的基础。

模特(裸模与非裸模)作为一种职业,是职场专为(女性)身体打造的。色情对模特职业性的瓦解,使得模特的展览价值超过了使用价值,成为视觉交换的硬通货。更有甚者,露露模特生涯的价值在于她对身体的充分发掘和新奇出位的着装,以及看淡一切的从容,从而带有把自己归入“根本淫秽”分享者的意愿,她所要瓦解的就是男权社会里的“窥淫”规则;而紫紫则在另一层面上向“完整性别”发起挑战,她在内心默认性别是不完整的,波伏娃的“第二性”是不可更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不具有把自己的性别价值发挥到最大化的可能性,裸体作为交换价值,它的符号性已经把色情和欲望降到了最低,从而把自我存在本身的发挥到最高层次,也就是说,身体的遮蔽与否并不要紧,问题关键在于身体不会被外在不同的目的所操控。

其实,如果我们留意观照的话,紫紫和露露很明显地表征了传统意义上(女性)身体存在的两极:身体性征和身体色情。这一点印证了波德里亚提出的身体在性征与色情之间的转化的构想。身体的性征是一个去身体化的过程,而身体的色情则是一个再身体化的过程。男女都具有性征存在的特点,但是男性通常会刻意把自我遮蔽起来,更加强化女性的性征;而从性征到色情,更是男性为女性设计的一个通向文明路径的出口。只不过,波德里亚狡猾地把“完整性别”抛了出来,成为一种诱惑,因此任何“淫秽”都有可能变成“根本淫秽”,都只具有本体存在意义,而不再有任何社会伦理意义。这或许算是一种后性别狂想。如果从这一视角来观察紫紫和露露,我们或许可以为她们找到更多如此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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