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摧残的人体模特



我那时还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

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

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

或者,即使在邪恶里也找得着美德

——毛姆


沙文琴是一个特别的“野模”,确切的说,是人体模特。

 

有时会到美术院校的写生课上,脱光衣服供人临摹;有时也会接一些摄影家或者摄影爱好者的私活。

 

虽然模样不是最出挑的,也没有经纪公司罩着,依然在圈子里声名鹊起。

 

多亏那具无可替代的身体。

 

两年前,她只是这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打工族,在一家中型火锅店当领班,拿微薄的薪水,每天站足十小时,庸碌求生。

 

所幸,身边有一个愿意善待她的男朋友,腼腆的工厂技术员。

 

同样出身不高,同样的穷,胜在够温柔够体贴,会做一手好菜,甚至在床上都将她视为易碎的瓷娃娃般呵护。

 

说不上爱得有多浓郁多痴缠,但她觉得踏实,那种倦鸟归巢的踏实,心底对自己说:“不折腾了,就他吧。”

 

于是,你侬我侬的睡了半年后,工资便顺理成章的合在一起,每人每月固定挤出一定的钱存到同一张卡里,兢兢业业的攒首付。

 

诚心诚意地奔着天长日久去了,生活也渐渐有了点盼头。

 

平静之下,变故陡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撞上所谓的“垃圾人”。

 

七月是火锅店淡季,促销活动很多,可一个年轻男子在使用了网络优惠券后,还坚持要叠加使用纸质折扣券,服务员处理不了,她只好上前解释。

 

大厅里其他顾客注意力被吸引,身为商家代表,态度免不了要强硬一些,对这种明着占便宜的无理要求绝不退让。

 

男子可能觉得在同伴面前跌了份儿,恶向胆边生,箭一般冲向最近一桌,端起熊熊沸腾的火锅汤底就朝她泼来。

 

她躲闪不及,上半身先是一阵麻木,几秒之后,才感觉到火烧火燎的剧痛,痛到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一片惊呼声之中,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身上缠满绷带,鼻孔里插着管子,男友坐在病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她想抬起手和他相握,却一动也不能动。

 

全身40%中度灼伤,面积从脖颈下方至私处以上,绵延至大腿。

 

一个个水泡被挑破,创口一遍遍被消毒,抢救过程宛如火牙地狱,所幸女人最重要的脸庞得以幸存。

 

肇事者被判刑,家属赔偿了十来万;火锅店不承认工伤,只咬定是意外,象征性的拿来两万元慰问金,就此不闻不问。

 

她没有五险一金,困在病床上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打官司,两次植皮手术便把钱用得七七八八,还留下了斑斑驳驳,蜿蜒曲折的红色伤疤。

 

她太想恢复正常,坚持要动用积蓄去韩国做手术,男友不太赞同,声称会一如既往的爱她,出院一星期后,尝试用性爱缓解她的焦虑,却被她尖叫着踹下床……

 

她接受不了自己如今的身体,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型心理障碍,不敢出门,不敢照镜子,甚至不敢脱衣服,更无法继续工作,生活开支只能让男友独扛。

 

“久病床前无孝子,旷日持久不容易”,男友每天回家,便深陷在极端压抑的负能量磁场中,心情愈发阴郁。

 

语言这东西,在表达爱意时,如此无力;在表达伤害时,却又如此锋利。

 

而身体失去最亲密的交流时,灵魂注定渐行渐远,她没有意识到,这段赖以为生的爱情即将在残酷现实前折翼。

 

男友终究跟她说了“对不起”,把共同存钱的银行卡留给她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搬走了自己的全部物品。

 

很奇怪,她坐在突然空旷下来的客厅里,竟没有灵魂出窍的失重感,反而察觉到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力量,在体内萌芽而出,强势而澎湃的复苏。

 

你扔下我,让我独自去走那泥泞满地,荆棘密布的道路。那么,谢谢你的鞭策,我会如你所愿,将每一个步伐都变成华丽的舞蹈。


她振作起来,加入病友群,在同病相怜的人群里,聆听他人的心路历程,慢慢的学会自我开解,也分享自己的故事。

 

后来,在一个外籍华裔病友的推荐下,她成为了人体模特。

 

那位病友,是个成功的艺术策展人,火灾幸存者。

 

他告诉她,那些被普通人视之为恐怖的瘢痕,在许多艺术家眼里,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与毫无瑕疵又毫无特色的身体相比,那些粉红或暗红色的凸起,纷繁曲折的诡异纹路,都长着灵感的翅膀。

 

所以,著名的白癜风超模Winnie Harlow能横扫一线品牌秀场,欧美如今也流行一种新兴的前卫艺术——肉雕,艺术家通过在人体肉身上雕刻切割真皮组织,让其形成肌肉增生,演化成不同的图案。

 

沙文琴就跟听天书一样,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病友,拿着病友给她的号码,联系了美院一位老师,自此走上了模特之路。

 

最开始,当众宽衣解带,按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任人观摩,她是羞耻而别扭的,无数次想夺门而出。

 

可短短两小时,相当于从前半个月工资的四位数酬劳就拿到手,她瞬间便坦然了。

 

美院老师将她推荐给同行,她很快从大学教室里走到一个个相机镜头前,收入渐长,被摧毁的自信也一点点重建。

 

出国整形的意愿不再那么强烈,抱一种顺其自然的心态。

 

至于爱情,更是再无期盼。

 

此刻,她站在湖边一座独栋别墅前,若有所思地望着手机,等待着客户来电召唤。

 

前几天,她接了一个价钱很高的活儿,是一对一拍摄。

 

除了那些顶着“模特”头衔的外围,很多正规的模特都不愿接一对一。

 

一来,孤男寡女打着艺术的旗号在密闭空间里同处几小时,氛围实在太暧昧;二来,女的姿态撩人,男的思想开放,不出点问题都奇怪。

 

但沙文琴不怕,她相信,没有男人会对她现在的身体产生情欲。

 

之前遇到的所有艺术家,看见她的裸体,眼里也会烧起狂热的火苗,但她知道,他们仅仅只将她当作一个激发创作欲望的载体,无关风月,是干净利落的雇佣关系。

 

这时,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拉着旅行箱从别墅里出来,边走边对身后的中年女人叮嘱:“你啊,出不完的差!胃药记得按时吃啊……”

 

女人淡淡回应:“知道了,放心吧……”

 

她闪到路边,看着女人开车离去,那辆奔驰经过她身边时,女人好像朝她这边侧头瞟了一眼,她心里忽闪忽闪的,不敢确定,电话铃也恰如其分的响起。

 

男人语气轻快的说:“你可以进来了。”

 

她敲开门,男人未有寒暄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自己。

 

她随男人走过地中海清爽风格的客厅,走下一截短短的楼梯,来到宽敞的地下室;那里被打造成男人的摄影工作室,有专业的暗房,墙上挂满了各种写实性或意识流的作品,不乏人体。

 

男人方才礼貌的伸出手:“你好,我是齐鸣。”

 

他是真的认不出她了,一丝怅然涌上心间,很快消散。

 

她稍微调整呼吸,露出平静的微笑:“你好,我是沙文琴。”

 

齐鸣闻言皱起眉头,似乎在搜寻记忆:“这个名字……好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没有,我名字太普通,你可能记茬了。”她强迫自己按捺住激动,断然否认。

 

转而又默默地嘲笑自己,既希望他认出她,又害怕他认出她,多么矛盾,多么无聊,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叙旧的。

 

齐鸣便顺着她的话,不好意思的附和:“对,应该是我记错了,你先喝杯水吧。”

 

他转身去倒水,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她很是感慨。

 

彼时,他精力充沛,脖子上挂着个老式相机漫山遍野的奔走,也曾经拍下过她的笑靥。

 

而今,他脸上两道纵深的法令纹愈加明显,算不得沧桑,但眼睛也再不复当年的清澈见底,反倒像笼着一层厚厚的雾霾,浑浊得让人看不清。

 

罢了罢了,前尘往事不可追。

 

一星期前,知道这次的客户是他时,她就已经明白。

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她大大方方的脱衣,当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面前时,他眼里有惊喜的亮光闪过,又掩饰般埋头调试相机。

 

他迷恋胶片的颗粒质感,尽管玩胶片是项烧钱的爱好,但已经在摄影界小有名气,还住着豪华别墅的他,想来是不在意那点成本。

 

他能成功把爱好变成事业,她也默默地为他感到欣慰。

 

于是,表现得非常积极,每完成一个他规定的姿势,她就会试探着摆出自己认为更理想的造型。

 

她尽情舒展着身体,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羞涩蜷缩……

 

他不停的按下快门,时而站立,时而趴地,神态激动,不停的赞美她:“很棒,太棒了!这个角度完美!”

 

她相信这不是他的客套之言,他的性格倒是没变,还像以前那么直爽。

 

她开始后悔,后悔接下这个活,踏进这扇门,后悔对他的欺骗。

 

这时,要拍一个她斜倚在圆柱体上的复杂动作,他亲自走到她身后,手把手指导她调整身位,不知怎的,近距离看着那些疤痕,他就忍不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生涩的征求她意见:“我……可以摸一下吗?”

 

她似乎正等待着这一刻,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颤抖的双手游走于她大腿,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凸起的纹路,他问她:“还会疼吗?”语气充满怜悯。

 

她温柔的看向他,慢慢地摇头。

 

她不喜欢被怜悯,若是别人这么问,她会扔过去一个冷漠的白眼,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她甚感欣慰。

 

他便像得到鼓励般,悠悠往上,从大腿到腹部,保持着绅士风度,刻意绕过那片茂密的三角地带,在胸部下方停驻。

 

嘴里喃喃自语:“你看啊……这里多像一只蝴蝶……这里……又像一道闪电……还有这里……完全是两座并排的山丘啊……山丘底下,开满了八角梅……像我当年见过的一样……你发现了吗?”

 

她几乎快落下泪来,山丘和八角梅,那就是她的故乡啊,是她和他相遇的地方!他竟然还记得,他真的记得!

 

她突然想跟自己打个赌——如果接下来,他继续保持绅士风度,她就与他相认;如果他要侵犯她,她一定会让他后悔。

 

她的直觉很灵,他果然扑了上来,他一把抱住她,开始胡乱地亲吻,气势汹汹,令她惊惶。

 

她拼命挣扎,气喘吁吁地说:“放开我,要不我喊人了!”

 

可此时的齐鸣,根本不理她,稳稳实实地把她压在身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想横冲直撞的闯进她的领地。

 

他的神色先是变得无比狰狞:“别装了,让我摸,就是想让我上!你也干渴很久了吧……一会儿我多给你一倍的钱!”

 

然后又俯身在她耳边,如情人般低语:“我是真的喜欢你啊……看到你的身体,我就把持不住……你是我眼里最珍贵的艺术品,是我的维纳斯……我会对你好的……”

 

她开始还极力反抗,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力大无穷,一意孤行的男人面前挣扎是无济于事的。


她突然想起了和男友润物细无声的欢爱,想起了男友细腻的指尖,小心翼翼的询问......想起了他待她点点滴滴的好。


她停止抵抗,做出随波逐流的姿态,在他扒下裤子,准备入侵之时,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哀怨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落梅村吗?”

 

齐鸣愣住了,身体僵在她上方,不进不退,趁这个空档,她灵活地滑出他的压制,披起外套,冲进洗手间。

 

他仍然僵在地毯上,抬眼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沙文琴再现身时,是一丝不挂的,眼里如春水荡漾,她反客为主,像条绵软的小蛇缠上他的身体,用手用嘴,想令他的防线全线崩溃。

 

齐鸣还是没记起这个女孩到底是谁,但他记起了落梅村的样子,他记得每年八角梅盛放的时节,家家户户的篱笆墙都会被侵占,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十里落梅。

 

此刻,他只想在她身上印下梅花,然后进入她的身体,宛若游子归故乡。

 

可他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个心愿,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工作室门被粗暴的踢开。

 

那个开奔驰的女人、齐鸣的妻子和一个年轻壮实的小伙子从天而降,小伙子拿着手机对着赤身裸体的二人一阵猛拍。

 

齐鸣彻底傻眼,甚至忘记了寻找遮挡物,而沙文琴反应过来后,从地上翻身跳起,快速躲到女人身后,发出委屈的呜咽。

 

她指着齐鸣对女人说:“大姐,你要帮我做主啊!这个畜生,他……他强奸了我! ”

 

小伙子义愤填膺:“姐,别跟他废话了,报警吧!”

 

女人一言不发,阴沉地扫视着现场,微微阖首。

 

齐鸣无法阻止,他低垂着脑袋,机械性地找到衣服穿上,然后一脸绝望地看着面前三人,咬牙切齿地控诉:“你们串通好的!”

 

不会有人回答他,他颓然地坐到地上,听着警笛呼啸而至。

 

他即将被带走那一刻,突然对沙文琴说了一句话:“我想起你了……我还收藏着你的照片……呵呵……真没想到啊……竟然是你……”

 

她心如止水,再无踌躇,似长途跋涉后返璞归真的淡定

那一年,她十三岁,家里穷得交不起学费,齐鸣到落梅村支教,她只能眼巴巴的趴在教室外。

 

他招呼她进来,给她一个小板凳,下课后还拿着相机给她拍了张傻乎乎咧嘴笑的照片。

 

他是第一个走进她心里的男人,从此,她偷偷追随着他的身影,暗自欢喜。

 

尽管支教只有短短半年,齐鸣离开时甚至记不住她的名字。

 

可是,她见过他最善良的面孔和最温暖的笑意,于炎凉世态之中,灯火一样赐予她苟且的能力。


原以为萍水相逢,此生不会再见,但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以饱受摧残的身体成为模特,再次走入齐鸣的视线。

 

齐鸣辗转联系上她之后,他妻子的电话随即而来。

 

出于好奇,她答应了他妻子的会面请求,也摸清了齐鸣的人生轨迹。

 

郁郁不得志的大学生,为了实现理想,不惜出卖感情。

 

他的妻子是个土豪的女儿,当初被他迷的死去活来,不顾一切嫁给他,利用所有可利用的资源,助他打拼。

 

后来,他混得风生水起,名利双收,便再也不念夫妻之恩。

 

他一次又一次的诱奸女模特、女大学生,被她发现之后,他痛哭流涕,下跪求饶,可转脸依然如故,变本加厉。

 

正常的女孩玩腻了,他又衍生出新鲜的口味,盯上了身体有缺陷的女孩。

 

最开始,孩子太小,她忍痛拿钱帮他摆平;后来,孩子大了,上了寄宿学校,她便坚定的想离婚。

 

她不但要离婚,还要曝光他的真面目,给那些不知江湖险恶的年轻女孩一个警醒。

 

可从前那些被他侵犯过的女生,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提供证据,还苦苦哀求她不要再追究,不要破坏她们的新生活。

 

迫不得已,她只好暂时与他虚以尾蛇,偷听到他打电话联系“伤模”时,知道他又在蠢蠢欲动,于是调出了他的通话记录,找到了沙文琴。

 

当然,她并不知道沙文琴和齐鸣之间的渊源,只是开出的酬劳非常可观,足够去日本做一次植皮手术。

 

沙文琴一开始拒绝相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当年的齐鸣和他妻子嘴里那个无耻之徒联系起来。

 

她心事重重的接下了这个活儿,即使斗转星移,时过境迁,她依然想给最初那段朦胧的暗恋,那个单纯的自己,一个确定的交代。


结局令她悲伤,又欣慰。



时间永远带着鲜明的恶意,雕刻着每个人的心境;这多舛的人生,这渺茫的岁月,这善恶之间模糊的界限,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现实就像那个伤害她的“垃圾人”,那盆泼在她身上的火锅汤,防不胜防,无可奈何。

 

齐鸣或许是纸醉金迷中,被浸染被腐蚀;或许仅仅是恣意释放出心底最恶的一面。

 

就像她也曾被心魔打败,弄丢了自己的爱情。

 

警局做完笔录后,她在齐妻安排下,接受了几家媒体采访,尽职的扮演完一个受害者角色,齐鸣出来会怎么辩解,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反正她制造的舆论效果已经达到。

 

她只想快点回到家中,给前男友发条微信,她已经醒转过来,她爱他,她要跟他道歉。

 

那时候,她的爱太沉重、污浊,带着许多令人不快的东西,比如悲伤、忧愁、自怜、绝望,她的心太脆弱不堪,总被那些负面情绪打败,好像在一个沼泽里越挣扎越下沉。

 

那时候,她一面用尽全力想把他也拖进来,一面又希望他用尽全力将自己救出来。

 

实在强人所难,实在令他不堪重负。

 

她听说,他依然单身,她终于给他发出了分手后第一条信息:“有空吗?愿意陪我回老家看看八角梅吗?”

 

半分钟后,收到回复:“行,你说什么时候。”

 

她泪湿于盈,是喜极而泣。

 

感谢齐鸣,让她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不堪,反而更珍惜能握在手里的澄澈简单。

 

那一年的落梅是前生纷纷扬扬的梦,南山梅尽后,摇散枝头雪,他是她的劫后余生,她陪他做完今生的梦。

 

以梦相抵,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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