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生画人体模特会有生理反应吗?答案是要有的

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的第二集中,颠覆性地抨击了我们对裸像艺术的传统认知。裸像不单是对“美”的理念的追求和表现,更是物化女性、唤起男性收藏者性欲的媒介。这种马克思主义美学观点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讨论,同时也为我们创造了审视欧洲美术传统的全新视角。

 

电视节目《观看之道》及同名书籍的出版,意在攻击以保守派的美术史家肯尼斯·克拉克制作的电视节目《文明的轨迹》及其出版的专著。但相比于克拉克在《裸体艺术》一书中列举的大量材料和所做的形式分析,约翰·伯格的观点显得过于直观且单薄。因此,我们有必要为他的观点补充更多的证据,以此揭露西方美术理论中的虚伪一面。可是,我们也应正视有关裸像艺术的形式分析方法,如果抛弃意识形态的偏见,这类方法对我们认识“美”有着一定帮助。

“你们画人体模特的时候,会有生理反应吗?”

“完全没有!”

“在我们眼中,模特就是肌肉、骨骼和皮肤肌理!”

“裸像和裸体不同!不要用黄色的眼光看艺术!”

 


1959年央美雕塑系中的人体模特


美院里进行的裸体写生,在外人看来,总带着一些情色成分,尤其是在中国。建国以后,我们曾几度禁止裸体写生课程,也反复讨论过裸体写生对美术教育的重要性。近三十年来,裸体写生仍未被社会大众普遍接受。尽管,对裸体写生以及裸像绘画的接受程度,可以看成个人文化素养的一条评判指标。言下之意,即能以开放的眼光接受裸体写生的人就是开放的。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对裸体写生的认知完全舶来自西方,并且还是一种循环论证。什么是“开放的眼光”,又要“开放”什么,对此我们并不熟悉。

 


艺术家常用的造型手册


把课堂上的裸体模特看成一具真血真肉、会动的解剖学教具,是为写生课程辩白的主要论据。美院学生常以此解释我们所做的事情是一项庄严的美术学研究。乍一看,把人体模特当成死物足以避嫌,但仍是站不住脚的理由。因为我们这么说,会碰到一系列问题,而它们足以摧毁你对裸像艺术的认知。

 

“如果绘画对象是死的,画家如何表现心灵的活动?”

 

美院学生常常带着崇高的道德感,把课堂上的人体模特看成解剖结构和造型理论的嵌合体,试图摒弃一切“非分之想”要把人体画好。他们越努力,学习之路就越发艰难,以至于怨声载道。在画室里,总听到学生们说“我现在没有感觉”,“没有感觉就画不下去了”。那他们说的“感觉”是什么?绝不是欠缺造型知识,因为能力上的不足可以看书查证,骨骼、肌肉、明暗画法都不需要感觉,按部就班也能学会。这里的“感觉”其实就是对模特没有“感觉”。可能是不喜欢,也可能是找不到画它的动力。



“潜力”画家默涵作品《天堂来自西方》,写实却空洞

在对待绘画对象和表现心灵活动之间,永远不可调和。不论我们把人体模特看成解剖学教具,还是摆好姿势的皮囊,它们都是“死的”、没有灵魂的对像,而画家如何凭借死物来描绘人类的心灵活动,是不可能的。

 

我们熟知的寓言故事《画家和国王》就揭示了这一点:瞎眼坡脚的国王请的第三位画家,把他画成骑马射击的样子,巧妙地隐去了国王身体上的残疾,获得嘉奖。这位画家之所以受国王青睐,并不因为他极力谄媚,而是因为他开画之前,已经仔细琢磨了国王的心思,了解了国王的脾气,才比如实摹写的第一位画家和刻意美化的第二位画家更优秀。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漠视写生对象为人的属性,我们的作品就显得僵硬、乏味。不论是过于逼真、还是过于理想化,都得不到国王的喜爱。

 

然而我们的美术教育却以道德偏见扼杀了艺术家的“感觉”。“堵”而不“疏”的结果就是美术学院和考前班里生产的大量习作,全是一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诚然,在技能学习阶段,我们可以把人体模特简单地看成教具,但在作品创作时期,却行不通。太多人学了很久的绘画,却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这就是在学习阶段被扼杀了“感觉”的结果。

 

不过,之所以选择这种论调为自己辩解,确实有些苦衷。事实上,对一位着衣模特投入情感,可以是多种多样的,也是正大光明的。



比如对战争受害者的同情和关怀,让柯勒惠支创作了大量极富张力的木板画。

 


或者对快乐的城市居民的共情和欣赏,让雷诺阿创作了许多美好动人的油画。

 


安格尔《泉》


然而面对裸像,我们找不到任何借口。因为在裸像绘画里,除了裸像,什么都没有。所以,能在裸像中投入的情感少之又少,要么是对人体美的礼赞,要么是对肉体的占有。可是西方艺术又排斥那些“肮脏的”情感,那些因画中人的形象而生的欲望本就是荒唐的,也是被禁止的。如此一来,裸像只有转化为纯然的美,并以美的化身(即维纳斯)在画中显现,才被准许入画。

 

但怎样才能寻得这种纯粹的美,以及如何把这种美表现的不带一丝性感,并且我们是否应该相信艺术家真地做到了这些?对于这类问题,我们应该保持怀疑,尤其是那些借口把裸像看成死物的人的作品,我们应该更加审慎。因为不论是哪种美,他们都闭口不谈,这让人怀疑他们的作品是否真的是裸像绘画,以及画中的心灵活动是凭借哪类情感跃然纸上的。

“业已掌握人体造型方法的画家,为何还要用人体模特做创作素材?”

 


1899年魏玛美术学院里的站姿女人体


很多艺术家有能力信手拈来绘制准确的人体造型,但他们仍常常用人体模特作为创作素材入画,这总让人疑惑不解。唯一可能的答案是,比起面对裸像创作的绘画,臆想的绘画缺少一些东西,因此只能从真实的裸像中寻找。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有人说是力量感。这能解释一部分作品,因为当我们展现出人类的各种情感时,情感会为肌肉填充上不同的力量,这种转瞬即逝的形象很难记住,所以艺术家选择人体模特来观察情感迸发时的整体造型。然而这类绘画往往都是着衣的。那些如一摊死肉躺在床塌上的裸像绘画,则无法用力量感来解释。



法国学院派画家亚历山大·卡巴内尔德《维纳斯的诞生》

 

但是,这之间确实缺少了一些东西。若非如此,创作春画的艺术家本可以用臆想的方式更高效地生产,不必大费周章地请人体模特给他们写生了。这种东西就是“感觉”,即创造力本身。不论为了获取哪种欠缺的东西,绘画创作都能看成画家与自然客体的对话过程。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力得以迸发。这种创造力不同于把事物揉合组织在一起的那种幻想的创造力,而是在平凡的事物上生产洞见、揭开表象露出本质、化腐朽为神奇的创造力。这种创造力能揭示各种各样的潜藏于肉体下的情感和本质,让绘画作品显得光辉耀眼。

 


约书亚·雷诺兹的《维纳斯》


不过,裸像作品需要揭示什么,又如何传达出他所要揭示和表现的东西,以及揭示给谁看?这些问题又让我们不得不回到上面提到的纯粹的美,因为除此之外,裸像绘画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们都清楚不论什么题材的艺术杰作都是美的,同时也蕴含着美,那么,艺术家若不断尝试裸像题材,就意味着他们追求的所谓的“纯粹美”是无法以其他形式表现的,并且只能以裸像的形式(不管男女)来表现。

 

“裸像绘画真在追求纯粹的美吗?”

“有反例。”

 



上图是曼特尼亚的作品《圣塞巴斯蒂安》。在宗教故事里,圣塞巴斯蒂安殉道时被绑在柱子上乱箭射死。我们能从这两幅画里看出作者希望表现出行刑时的痛苦,伤口是那样明显,肌肉全都绷紧,我们甚至能看到圣人似乎在抽搐。悲怆的、痛苦的情感化身成力量感被艺术家描绘了下来。




上面这幅则是奎多·雷尼的《圣塞巴斯蒂安》(他一共花了5幅一模一样的),是另一种风景。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痛苦,反而是在享受。画中人的身材也与故事不符,圣塞巴斯蒂安是古罗马禁卫军队长,他应该孔武有力,而不是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幅画显然违背了西方艺术对历史画和宗教画求真的要求。但它仍是一件杰作,那就意味着历史画在求真的同时,也可以追求其他的东西,或者直接变成裸像画。那就是美,然而这种美并不纯粹

 

作为圣像《圣塞巴斯蒂安》具有祛瘟的功能。在中世纪末期,人们大量订购这类圣像,并且给他身上添上越来越多的箭矢,让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好像这样他就能代替地上的人承受瘟疫之苦。然而在巴洛克时代,圣塞巴斯蒂安身上的箭伤只是象征性的,它告别了祛瘟的功能,新添了另一种功能。

 



奎多·雷尼的《圣塞巴斯蒂安》是一幅油画,便于携带和展示,并被私人收藏。它还是一张俊俏的少年肖像(实际应该是32岁),他展示出自己并不强健的身躯和无辜的神情。




看一下这张19世纪画室里的合照。照片里的女人体模特和雷尼笔下的圣塞巴斯蒂安做着差不多的动作,他们的肩膀和臀部,腰肢的走向是如此相同。这是美的纯粹体现吗?对于女性的理想美,可能不为过,但对男性而言,却全然不是。

 

他不符合我们对男子的理想美的认知。画里的圣塞巴斯蒂安表现出一种女性的柔美,他需要别人的解救。而这类题材所附加的新功能就是可以私藏的男裸像的功能,并且是唯一的。这是一种带有杂质的美,并不是纯粹的理想美,同时这也是一张试图以历史画的面目来掩盖所表达的不纯之美的裸像作品,处于尴尬的位置上。雷尼的《圣塞巴斯蒂安》既不是表现裸像美的作品,也不是表现圣人情操的作品,他试图在表现圣人情操的同时展现裸像的美。如果说,追求裸像的纯粹美是裸像绘画所独有的,那么这幅作品中所有表达的美可能就另有目的,这种目的基于性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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