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模特老张

老张是今年三月份认识的。当时为了拍一个关于“群演”的片子,我就提着摄像机去了北影厂门口,打算物色一个群演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在过街天桥上望过去,群演三五成群的等待着。等我提着摄影机包下了天桥,其中几个群演打量着那个包,试探性的问道“拍电影的啊?”我嗯了一声。这时候,三五成群的群演像是蚂蚁看到了甜食,迅速的将我团团围住,松散的空气那一刻变得紧实。我只记得眼前有许多张脸,许多双手,许多像楔子一样牢牢固定住你的目光。我快吓傻了。我颤抖的说了一句:“我要找的是有故事的人!”他们立刻像小学生争先恐后回答问题一样,所有人的声音参差错落:“我有故事!”“我有故事!”。

在这一群有故事的人中间,我的目光飘到了老张的脸上。他站在最外围,头面干净,和多数群演有些邋遢的外表有很大区别。最重要的是,他反应总是滞后,好像并不熟悉北影厂的生存法则。眼神里没有其他人眼神里的那种决绝和饥饿,有点游移飘忽。他站在那,始终像个局外人。正是这种特质,吸引我走了过去。经过简单的交谈得知,他今天是第一次来北影厂,人体模特是他真正的职业。

之后就是以老张为主人公,拍了一个叫《裸漂》的片子,经过对大量素材的删繁就简,移花接木,“制造”出一个温饱不均却依然为梦想而努力奋斗的北漂老张。那个老张,如瓷器塑像般光洁无瑕,却也面目模糊。而现实中那个作为血肉之躯的老张,要远比纪录片中的形象复杂丰富的多。而我们看的有多少纪录片,以纪录之名,却把一个活人拍成了塑像。也许,一部片子,一组图片,一篇文字企图去叙述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狂妄。

拍过片子,后来几个月就再无联系。

今年十一月,老张突然加了我的微信,看来他是换了一部能上微信的智能手机。我几乎都把他忘了。后来想,干脆再给老张拍组图片故事吧,于是,我开始联系他。拨通了原来他给我留的两个手机号,都暂停服务了。我有些惶恐,觉得几个月前还出现在镜头前的老张,突然就失联了。而仔细想想,我和老张之间的脆弱连接,也就是那一串电话号码,号码没了,这个人就等同于消失了。后来他回了我微信,我才知道他并没有“人间蒸发”,只是换了个手机号。我打电话给他,说我打算给他拍一组图片故事,他说好啊。我说可能会投稿发到网上,他说太好了,恨不得全国人民都能知道他呢。末了他问,还是像纪录片那样拍一次给50是吧?他可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解释道最近连续六周没上课,冬天出租屋里装暖气又花了不少,所以手头非常拮据,所以才跟我提钱。最后又说,算了算了,不给钱也让你拍,咱这关系么!

那个初到北京时大谈梦想的老张,那个答应以后手头宽裕请我吃酸菜鱼的老张,这个拍一次要五十的老张,这个提钱觉得不好意思,在乎面子的老张,都是老张!老张老张!本以为纪录片拍下了你,了解了你,此刻你的面目却愈加模糊,我的大脑愈加混沌。

我要把那个光洁的瓷像砸了,我想重新认识老张。

在拍纪录片的时候,我必须时时刻刻扛着机器,眯眼盯着取景器,看着rec边上的那个红点闪烁不停。而拍照时,我只是偶尔拿起相机拍上几张,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跟他面对面对话,观察他的言行举止。拍了老张四天,一千多张照片,最后选出了三十四张。回看那些照片,觉得照片能反映出来的老张太有限了,多数照片只是提供了表象,仅仅作为作为记忆的凭依。哦,这个是在那拍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我内心的感受如何如何。这些东西,靠照片说不清。而照片是扁平的,单薄的,它能承载的不多。但照片串成线,拧成绳,我们却可以顺着它攀援而上。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去理解消化我们拍下的人、事、物。

老张进教室之后,飞快的把衣服脱了。冬天衣服挺厚的,里三层外三层,可是很快他就脱个精光。当时他的周围有我,有准备上课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入行多年,他早已克服了在众人面前脱得一丝不挂的心理障碍。他说多年前第一次干这个的时候,衣服一层一层的,感觉半天脱不完。
老张对自己的身材非常自信,因为平时注重锻炼,他的身形确实比一般人都要健美。他有点瞧不起那些身材不好的模特,觉得模特就应该是他这种身材才够格。他认识一个做模特的北京人,他跟我说,“还北京模特呢!身材差的很。”在他印象里,北京是顶尖的代名词。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才来北京寻梦的。他本来在西安美院做得好好的,小有名气,课程很多,收入稳定。但总觉得模特不来北京就没有干到行业顶尖,于是义无反顾的来到北京做“新人”。起初没课上,吃饭成问题,后来有所改观。最近这段时间他有六周没有课上,他说是因为模特送礼才把他给顶下去的。对此,老张表示不服。因为他觉得,自己身材好就理应有更多机会。他看不惯这种送礼这种伎俩,当时我觉得老张一身的浩然正气。后来有次我去拍他上课,怕老师不让拍,他告诉我说没事,买两包烟给老师就行。我觉得我又混沌了。

老张脚底下垫着一双棉拖鞋,他说这样能让他站着舒服些。在之前,老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不惜力的劳模形象,一站站上很长时间一言不发,用大理石般的沉默忍耐着长时间僵直站立引发的疲劳。现在他总是问时间,“几点了?”“还差几分钟”“时间快到了吧”。一到时间,他就会极为自觉的休息。也许是因为我拍的是图片,偶尔咔嚓一下,他只要在我拍的时候昂首挺胸站直就行,不用像拍纪录片时无时无刻不严阵以待。真是辛苦老张了。看到老张不再像劳模,表现出了油滑自利的一面,我觉得挺高兴的。因为我看见老张身上的瓷片一点点的剥落了,终于看到了肉身。
老张在休息的时候和一个上年纪的模特聊天,谈到“全裸”这个问题。老人可能思想相对保守,不好意思在大家面前全裸。老张说:“这有什么的,为艺术献身么!”对于多数模特来说,做这个行业是年老体弱不能出卖体力赚钱而做出的一个选择,仅仅作为糊口的工具。而对于老张而言,除了面包,还有梦想。他的身体是他的资本,是他的骄傲,他会在家里一丝不挂地面对镜子欣赏自己,甚至说他的臀很翘,比很多女性还好看。在我浅陋的人生经验里,老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敢于如此坦然的当着别人夸耀自己身体的人。他似乎真正体验到了那种被赋予为人的形体的荣光。即使一无所有,他还有这副身材。他充分的享有、驾驭着自己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他是自由的。他是一个完满自足的个体,孑然独立,不需要外物确认他的位置和价值。
课间休息时,他会在同学的画前驻足观看。看着同学画的自己,不吝赞美之词,有时候夸的人都不好意思。“不愧是专业的啊!”“唉,这画的就是好,没的说!”“着出去评拿奖没问题!”偶尔看见画的不像自己的,就指着某个局部说这块不太像啊,肌肉不够立体,同学往往一笑置之,表示自己对一个外行人的宽容。
中午下课后老张去食堂吃饭,他觉得这里很实惠,味道也不错。到拉面的窗口,他听到打饭的人在用陕西话交谈,他就立刻也说起了陕西话“乡党么,都是陕西地!”“多给点牛肉,牛肉!”老张在镜头前,多多少少带有点表演性质。此刻听到老张说起家乡话,觉得他突然变的真实可亲了。乡音让一个人柔软湿润。

吃过饭我又和老张去学校附近小区里的一间私人画室。这里每小时50,比学校多十块。昨天他来这,一直站到凌晨一点才结束。私人画室的画家创作起来就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当然也把老张需要休息这事儿忘了,一站就站上几个小时。老张说钱是多一点,但实在是太累了,不像学校能按时休息。而且这个老师脾气有点古怪,老张也不敢吭声,就只能硬扛。但是后来老张说这个老师人品美得很,因为他预支给老张一千块。
昨天没睡好的老张撑不住了,画家看他站都站不稳了就让他休息一会。老张有时候累到不行了也会后悔,后悔当初干嘛要干这么个行业。可是他也不愿意干别的,用他的话说“清洁工少我一个没啥影响,但我不做模特就是浪费了。因为在西美有老师说我是为艺术而生的!”

我跟着老张去健身房拍了一下午,他平时穿着白体恤,知道我要拍照主动要求要脱了上衣拍,他觉得这样拍出来更好看。他在那练力量,我就在一旁连拍了几张。他过来看我的相机,说这张好,“有呐喊的感觉”。


还记得那年夕阳下的奔跑,是老张逝去的青春。


老张在游泳池里,他嫌水太冷,游了一个来回就上来了。他不太会游泳,只会狗刨一个姿势。


游泳后老张去冲热水澡。他住的地方洗澡不方便,所以在这里老张洗的格外认真和享受。他让我脱了一起洗,我说不用了。他说“洗洗么,美得很!”


在另外一个速写课堂上,老张在休息的时候,向任课老师展示自己的肌肉,并恳请老师把自己介绍给其他需要人体模特的课堂上去。这个行业非常不稳定,为了能够维持生计,老张必须时刻推销自己,争取更多上课的机会。


我后来去了老张家里看了看。三月份他刚住进这里的时候我也来过,当时这间小屋里空空荡荡。他指着自己最近添置的二手电热壶、电烤箱、电饭锅等家用电器,说这些让他生活品质提升了不少。他身上穿着一件很旧但是看起来很“豪华”的睡衣,和这个有些简陋的房间有点违和。这身睡衣让我想起了他说过曾经做过老板的经历,也许这件衣服是当时生活宽裕的时候买的吧。虽然已经不是老板了,但这件褪色的睡衣,是他曾经风光过的证据。


老张的电视机,信号不好,画面上都是雪花颗粒。电视下面是牛奶的箱子。因为健身,所以老张必须得多喝点牛奶补充蛋白质。


老张坐在床上发朋友圈,他说发朋友圈就像记日记一样,开始不理解大家为什么天天刷朋友圈,但后来自己一玩也上瘾了。他用的是手写输入法。他的好友没有几个,他有时发了好友请求但对方不加他。对此他并不在乎。他曾经在朋友圈里发了一些他上课的照片,他在老家的女儿看到了,让他删了,他也觉得尺度有点大就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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