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脱光衣服,观察自己的裸体

1

我在福建宁德群山中认领的明末清初老房子“豹舍”,修缮差不多完工时,感觉还缺少点什么。小魔笛说:“淋浴间应该装一面可以照见全身的镜子。”

“为什么?”

“可以借洗澡之机,观察自己的裸体。”

“为什么要观察自己的裸体?”

“豹舍就是制造不一样生活体验的地方。很多人活了很久,未必有机会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去认真观察自己的裸体。豹舍应该提供这样的机会。”

嗯,一条绝妙的想法。

2

我曾经是害羞的。连在镜中盯着自己的眼睛看都觉得不自在。当看自己的这张脸,总有自惭形秽之感,更不用说观察裸露的自己。对着镜中完全赤裸的自己,甚至有负罪感,感觉这是某种程度的变态。

这是少年时期所受教育以及周边环境在我心灵上投射的阴影。

当然,还有源自心灵深处的自卑感。对自己身体的自卑,对个人魅力的不自信。

曾经,当我窥视镜中赤裸的自己时,总感觉仿佛有一个身体更加健美、也更加散发个人魅力的人站在我旁边,对我露出不屑的笑。

大学以前,我的身体瘦弱,窄窄的胸膛都撑不起一套西装。一个叫施瓦辛格的肌肉男拯救了我,当时超级喜欢看他演的电影,受其鼓舞,开始进健身房。一年半载之后,果然大大改变了自己的体格,带来了身体上的最初自信。

多年之后,不再是独自面对自己的裸体,在两性关系之中,在自证与他证中确认了身体的自信,裸体才变成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甚至与所爱的人互相之间拍点亲密照片,也成为偶尔的调剂。

有的人可能抵制亲密时刻拍照的行为。一方面,这会有风险,另一方面,带有过于明显的情色意味。然而,裸体和两性的交缠本来也是生命中重要的场景,如果别的场景都可以成为拍照留念或者艺术创作的主题,这又有何不可呢?

再说,人的一生其实短暂得很,如果在对自己最满意的时刻,没有一张影像画面留下,记录那必将逐渐改变的自我形象,想想也是生命中的遗憾。

如果不是借助照镜子或拍照等方式将“主体”变为“客体”从而改变观察视角的话,很多时候你根本观察不到自身的特性。

有一个名人之间的真实轶事,说写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美国小说家菲茨杰拉德因为自己胯间物件尺码“太小”而苦恼,他的铁哥们海明威为了去除他的心病,用各种方式帮他恢复自信,甚至告诉他一个道理——觉得自己的物件比不上别人的大,其实只不过是在观察自己的和他人的时候视角不同而已。

3

我主张一个人需要有脱光衣服、认真观察自己的裸体的时刻,并不单纯是为了建立身体自信,或者出于对个人身体的迷恋情结。

其实,这带有解除心理束缚、坦然面对真实自我的意味。

人成长的过程是一个被社会文明教条不断包裹和驯化的过程,很多时候,被文明教条过度包裹,我们会迷失了自己。

我们甚至变得连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别扭。

我们接纳外部世界加之我们思想和灵魂上的一切,却独独忘记了我们思想和灵魂的最基本载体——身体。

因此,关于我们自身一切一切的载体和原点——我们的身体,是不应该被忽略的。

在生活中,应该给身体留下一些注意力,在镜子前脱光自己,凝视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进行对话,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禅修。

最不缺这种举动的当属那些明星们。身体和容貌是他们吃饭的本钱。保养和维护身体的投入程度远高于常人。因此凝视、抚弄自己身体的机会也多于常人。同时,也必然由于对身体资本的强烈自信,会导致一些明星以观察、欣赏镜中的自己为生活中的重要乐趣。

每个人,即使无法成为他人眼中的明星,也应该在镜子中成为自己的明星,成为自己认真凝视、观察的对象。

面对着镜子中那个裸露的自己,观察那个对你来讲一切的原点和载体,逐渐由身体进入心灵,完成一场由外而内的灵魂对话。在你洗澡的时刻,在你夜晚入睡的时刻,在你早上醒来的时刻。哪怕每天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自我凝视和对话的时间,也应该被视为神圣的时刻。

4

我看到的最震撼性的人体摄影并非那些充满美感的女体摄影作品,而是来自一位日本摄影师镜头下对老人身体的窥探。

常有人言,日本是一个变态的民族,过于发达的色情行业展示了日本人内心深处的极度压抑。

然而,在我视野范围内,也正是日本人,把对身体的关注推向极致。任何旅客去日本很快会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日本的各种宾馆,甚至商场的公卫里,能够加热、洗屁股的马桶普及率非常高。往上冲出来的热水有柱状的,也有喷洒如花状的,不难了解这分别满足哪些人的什么需求。

日本的马桶让身体的重要部位——屁股充满了舒服感,日本人对身体的大胆探索和揭示也体现在摄影等艺术领域。

我已记不清我看到的那组老人裸体摄影作品来自日本哪位摄影师的什么摄影项目。但照片上的裸体老人带给我的视觉和心灵冲击持续多年不衰。照片上全都是风烛残年、身体佝偻、皮肤下垂的高龄老人,他们正面对着摄影机站立着,对自己的身体不加掩饰,已毫无魅力可言的隐私部位暴露无遗。曾经吸引男人并且哺育生命的奶子完全干瘪,像两个麻布袋子一样无力地下垂、耷拉着,像初冬即将从树上掉落的叶子。两腿之间那曾经艳如桃花令男人沉醉的地方,要么是一团干肉外翻了出来、松垂了下来,要么干脆就是一个干瘪的洞,即便你是从垂直的方向看过去,依然能看到那里空空如也,曾经的饱满和温润早已荡然无存。

说不清楚摄影师是出于什么目的进行这样一组拍摄,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老人能够如此淡定地站到摄影机前,亮出堪称丑陋的身体隐私。只能说,他们确实在为艺术献身。由他们的身体定格出的影像,记录着岁月这把刻刀的残酷,叙说着青春流逝后的残迹。

用不着为影像上的老人感到惋惜。因为他们只是模特,揭示着我们自己的未来,每一个生命必将抵达的未来。

当生命的甘泉逐渐干涸,当生命之火微弱渐灭……

在这样的时候到来之前,难道我们不应该充分爱惜自己的身体,并享受生活里的每一滴美好么?

5

我还在网上偶然看到过一张图片,也是来自日本。当时网速很慢,图片是慢慢打开的,一位充满青春气息的美丽女人,裸着身体,躺在水泥地面上。图片最初展现出来的是她的脸,一张美丽的脸,然后徐徐展开她的上身,皮肤白嫩细腻,胸部饱满,双臂纤细,身材匀称。正当我惊叹如此一位美女为何躺在水泥地上好似睡着了一样时,图片继续往下展开,腹部……被切开了。肠子、器官、血液、油脂、黄绿色的胆汁,全都暴露出来。原来是一具腹部被解剖的女尸。

多年之后,这张女尸图片带给我的震撼记忆犹新。

每次脑子里闪过对这张图片的记忆时,就会想到:要热爱生活,因为无常来临时,最动人的美丽,最亮丽的青春,瞬间归零。我们唯一拥有的,只不过是现在而已。

我们的身体,只不过是一副皮囊,易坏,会老,可能天生就不怎么美丽,然而却是我们灵魂的殿堂。无论如何,值得我们珍惜、热爱。

请在自己家里合适的地方,装一面能够照到全身的镜子。

请在合适的时刻,脱光衣服,观察镜中裸体的自己。

感恩这具裸体,学着爱这具裸体,以及它所包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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